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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之影 —— Shade Of Emanation

August 19

四代之零:怨灵的假面

 

零系列从一代到四代已经走过了很多年,倒错的时空和纠缠的线索仿佛故事中人物的命运一样,迷乱而终。
黄泉之绳裂、红赀祭、刺青和归来迎之舞,每个故事都追溯着一段段极为惨烈而充满悲伤的羁绊。爱人、亲子、姐妹,双生双息的命运总是在一端陷入绝境的时候也将另一段拖入死亡。不论把这种死亡称为黄泉还是虚或者零域,不同的世界观和称谓只是表明生人对于死界竭尽全力却始终不可及的把握与努力。

零的整个四代故事中连接起两个世界的总是相同的东西:召唤亡者之祭和随后的失败导致的爆发与崩坏,整个村落的人都从自身那里失落,魂被拖出躯体,却又不得超度,长久彷徨于尘世,念念不忘眷留在某个空间或事物内。满眼的宗祠和佛像、纸串与地藏、香烛同长明灯,但没有一样能够拯救这些崩溃的世界,最终都只能沦于黑暗中成为恐惧与怨恨的陪衬。很容易想到,也许这些仪式本身就注定了祸灾,失败是必然的,早晚而已。这些古老的村落为何始终执著在沟通生死呢?这座人祭之桥最后必然要以此人为怨念之源,反噬一切。但故事的主角都是现代世界的,很多人也只是出于好奇甚至民俗研究才去了那里,走上不归路。他们一开始都不相信有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存在,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把世界分成实在的自然和虚无缥缈的超自然。可是古村里的人不是这么看的,他们的世界只有这么大,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纵使死者界无法见知,但也有别的方法使它活起来,难道他们对生死的了解不远胜于现代人么?

日本传统的神道与民祭在这里合而为一,灵力强大的活人在极端痛苦而死的时候所集结的生死念力超过了分开两界的阈限,前三代的悲剧都是如此形式。初代的冰室雾绘,二代的黑泽纱重,三代的久世零华,全是这样的人桥,唯独四代里的朔夜不是如此。如果说从仪式结构上看的话,前三代是类似的,而四代则不同。尽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四代的情节是最简单的,但它对死亡与精神世界的联系却揭示地最多。唯独四代在怨灵和精神病之间建立了桥梁,在活人的病到步入死亡的绽放之间有个连贯的过程,而且无法区分这之间的界限,用基督教的话来说,属灵或属肉身的界限在这里模糊了,就像绽放后的那张脸一样。

月蚀牵涉到古老的精神世界,这里没有痛苦,或者说,记忆本身就是痛苦。在他们看来,死亡就是记忆的最终集合,是永恒的终极痛苦。因此在前三代通过肉体折磨表现出的痛苦在这里就转化入精神中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害怕失去记忆,失去自己,一直在问,在坚持自己的人格和记忆,直到精神崩溃和灵魂绽开,这个过程便是痛苦。所以,如果前三代是在表现痛苦,那么这一代便是在探问痛苦本身。无苦之日便不再意味着大家的灵魂都归于月之黄泉,而是意味着在生死间徘徊,成为浮游灵或怨灵。胧月岛的人一直追求的东西,用假面和归来迎表现与召唤的东西,最终概念化为“零域”的东西,就是超越“苦”和“无苦”的境界。只有在超越痛苦的经历才能知道何种降临是“无苦”,对苦的否定是最可怕的、真正的苦,这在他们意识到真相后已经来不及了。这便是最终超越之前的代价,也是迎来对痛苦的否定之否定的条件。只有在此时才能真正发现怨灵和痛苦的关系:并不是痛苦的集聚不散导致了怨灵,而是怨灵本身便是纯粹的痛苦之形体。痛苦既是怨灵的假面也是其本质,就像月亮是死界的倒映,也是精神世界的写照:正如四方月家族孜孜以求的月蚀之面一样,只有最完美的表情、能感知到月之音的假面才能让“器”容下亡者和过去,让她成为时间的通道与聚点,在接近真相的地方是最最危险的地方,而完全达到本质的时候就会让零域绽开。这个零域便是胧月岛整个历史想达到的本质本身,也就是拥抱完美的死亡本身。

难道四代之零说的不都是同一件事吗?不完美的死亡仪式带来不完美的死亡,最终的补完让一切归于平静,死者的平静和生者的平静是一回事。当水无月流歌和麻生海咲看到满天涌起的灵光坠入月蚀暗影之时,当黑泽怜目送爱人漂向三途河远处之际,当天野月子的歌响起的一刻,假面背后的美丽太令人心动。

May 03

法法生日快乐哦~~~

 
送个大蛋糕~~自己吃掉啊呜~
April 16

In Memoriam I,2

 

迦宇背起旅行包向汽车走去,霖提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
“快走吧,”迦宇对远处几个还悠闲着的家伙喊道,“再不走赶不上检票了。”
“演出加油哦,到时候为你们接风。”羽诗说着把最后一个包递给了绯云,顺手关上汽车后箱。

一行人来到机场,高峰时期真是人山人海,好像人流随时就会把彼此冲散。尽管恐怖事件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但人们心里似乎都受了创伤,虽然表面仍然很匆忙,但哲一他们明显可以感受到周围人意识内潜藏着的东西。除了焦虑和不安,就是迷茫。早春的气候还有些凉意,弥散在空中的湿气让人呼吸有些阴阴潮潮的,不太舒服,思绪也难免不落回到某些往事上。

飞到L.A.现在只要八小时了,到那里的时候美国西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几个人盘算着放放东西啥的再赶到球馆还来得及,湖人的比赛要九点才开始。对几个第一次到L.A.现场看球的小伙子来讲,订票和演出时间的计划安排已经考虑了很周全了,本来是当天演出的,好说歹说公司才临时调整时间弄到第二天,就是为了看场球。
而对几个女生来说,实在无法做逛街shopping之外的打算,一不留神也许就把羽诗给的VISA刷爆了。拎着一袋袋东西的感觉真惬意(如果是自己男人来拎就更爽了),灯火辉煌的大街上也许会撞着个心仪的明星也说不定,拍个照留个影啥的不再仅仅是梦想——至少思嘉心里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绯云犀利地指出这点小九九的话,说不定几个人就因为某人的邂逅明星梦,统统被拖到球馆里去了。
一连串走马观花后,绯云最终还是宿命地成为了模特,思嘉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件件衣服往她身上堆,由于看起来无论哪件都顺眼,于是大家似乎要面临严重的经济危机了。所幸在绯云的劝说下,轰炸的念头暂时悬置,不过思嘉仍然刮走了好几件新款,包括两副不同颜色的墨镜和一顶花边小帽,绯云则为自己挑选了件紫色风衣和一双银边凉高,还买了副白玉做的水滴形耳环送给原原。

湖人输球了,而且还是少见的大败,哲一和霖看得很不爽,身为粉丝难得到现场观战却看到这种局面,实在太假了。于是他们还没等比赛终场就走了,另外两人只好也一起尾随离馆。
“你欠我200了,记得给啊。”迦宇跟哲一说,“下次咱们赌大些吧嘿嘿。”
上次他们也赌了一次也是迦宇赢,结果这次又是,弄得哲一很不爽。“那下次别怪我用大招了,”哲一没好气的说,“怎么样?大家各施神通,也算公平竞争吧。”
“好啊好啊,嘿不赢才怪呢!”霖在一旁煽风。
“那怎么行?说好不用任何特殊能力的,小伙子别输不起啊,呵呵。”
“去夜宵还是回旅馆,给意见吧。”洛溟突然面无表情冒出这么一句,倒有些令人意外。
晚上的风突然有些凉意,夹杂着一种异样的感觉。月亮忽然躲进了云里。
“明天还要忙呢,其实我的意思是回去休息,要不你们两个逛去吧,我和老大先回去。”洛溟补充了句,回头看了看迦宇,“时间不早了。”
“也行,我们两个先走吧,你们自己看好了。”迦宇表示同意。
“那我和霖先去四处转转,”哲一说道,“回去叫她们也早点休息吧。”


西部湾区的风虽然挺合季节的气味,但也送来了不合时宜的东西。或者也可以说时宜本身出了问题。大地、海洋和星斗都在异变,抬眼望去,满天星座的位相都是这个世界命运的倒映。古代领悟到神秘的人固然不具有什么特殊能力,但他们确信的事对哲一和霖来说也一样。海浪拍击着无名之岛,岩礁和峭壁发出撕裂的声音。
“这里风景不错,以后可以来这儿搞个外景。”霖点起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形状规则的小圈。
“风景还能不错多久呢?”哲一说道,“我们像这样的演出还能有几次呢?就算我们都避而不谈,总还是要在某一天面对的。”
“过一天算一天呗,到时候就好好干一场了。有什么好多想的。”
“你说是这么说,可我不信你会不想。逃避它就是在重视它。”
“少扯了,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霖弹了弹烟灰,拍了拍衣服,起身走开。
星星似乎暗了下去,海浪安静有序地前行,空气逐渐变得湿湿的,快下雨了。
“也许吧,不过你心里其实也明白,”说着,哲一弹出去一粒石子。“不论多快的速度,事件总会向这块石头一样,终究要落入命运的海面。除非它快到烧毁自己。”他说。
“又是那套傻逼理论?”霖不以为然的笑笑,把手里的烟化为冰尘。
开始飘雨了。雨滴迅速增大,和海潮一起全方位袭击小岛。
“走吧,明天能过好也不错。”霖拍了拍哲一的肩膀。

没错,明天是个好日子。祝演出顺利。

March 31

In Memoriam II, 2

 

Elonnath抬头看了看天。
“这样的日子倒挺适合出航的”,他心想,“不过最好还能享受一下环地一周的感觉。”
接到新的讯息,意味着整个假日宣告完结,而且立刻就要面对这么麻烦的事。每次进入未知的世界都要改变一次命运线,这次神谕说会有彻底不同的未来等待着他和现世界,对素爱挑战的他来说,照理是次不错的体验,但毕竟心态似乎不再年轻到可以接受那么多东西。也不想接受那么多了。

Metheton Prima的夏天并不热,每年的第十季,一到中午就能看见副星黄道面高高划过主神殿上空,轨迹带的银白在不甚强烈的日光下像单色的极光,又似一条条钻石镶成的宝链般摇曳闪动。大洋面风平浪静,好像紫水晶在心里流动,时而窜出的鱼鸟把这些水晶感十足的液体带到空气里,让人有一种扑上去躺在上面漂浮的冲动。

打开笔记,搜索到目标地的时间和位置。草草地看过一遍,睡意朦胧中,似乎进入了冥想域。往事一件件自动涌进来,就像洪水到了闸门却没关一样。
“宗主教,Methetronus IV陛下给您的信息。”系统提示,瞬间把Elonnath拉回了现实中。
“洛溟,别忘了哲一跟你讲的事,”Lykron出现在光锥中(似乎没刮胡子?眼圈也有点红。),“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要我最好再提醒你一下,虽然我想以你肯定早就知道这个意思了。别的没什么,一路顺利啊。”成像消失。
“中断的过去必在未来回归。”Elonnath转过身,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晃了晃杯子,空了,最近喝太多酒,虽然不伤身,但是总有些影响精神。他慢慢走到窗屏前,凝望着那些漫无目的永无归处的碎星屑,又打开了一瓶。

舰队回到Seryon外域,整装待发的时刻到了。如同星群环绕着太阳,无数斑点密密麻麻团聚在雅威级主舰周围,随即出现了强大的时空叠合效应,像洪水猛兽的血盆大口欲图吞没一切,可见与不可见的辐射照耀苍穹,点亮了域界内外的大片天空。
每一次穿越世界都像是永远回不来了,穿越就是死亡的代名词,以至于死亡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了。倘若死亡之洞周围那耀眼的蓝紫色圈晕是终末前的召唤,随之而来的万籁俱寂就是死神的真正临在。生死之间穿梭的经验只有穿越者才能体会到。

无法停止思考是Elonnath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但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他命运中注定的一部分,在下一个命运阶段到来前,就算不喜欢也抛不掉吧。

他又想到了Xeryphor的话:“如果没有意识到必须接受命运并且理解它,那么命运本身的强势将会摧毁你。异界的Seryon是你从来没有遇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以及Xeryna。”

“可是你在那里不也好好的么,”Elonnath对着空无一物的光锥说道,“不管是你的召唤还是命运的召唤,这都将是属于我的开始。来吧。”
望着镜幕外的时空流,他感到自己心底的某种意识也随之而去了。

March 27

In Memoriam - I,3

 

落叶堆成一座小丘,微风扫过地面,小花们摇头晃脑。左边山上是一座破旧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好似刷过黑漆一样,又仿佛一块生绣的废铁。
“山顶北边有块大平地,机器就架那里吧,镜头里抓得下教堂,控制景深就可以了。”霖又点了支烟,眯着眼,一副很拽的样子。
“好像你很懂摄像似的,”绯云丢了他一句,“上次是谁自己跑到镜头外面啦?还硬说走位很准确……”她拎起琴包和效果器,走向山路。
“老婆,上次不一样呀,我难得走动嘛……”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跟在后面,“要不我帮你拎包哈?”
“不要啦谢谢你哦好心人……哎小心!新衣服哦,差点又烫了,几次啦你,真是。”

这次的确不是拍MV,不过既然是野餐加一些可能以后用得着的花絮,一座不知名的山和教堂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哲一心想,这样的机会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几次,如果不是那次危机的话兴许山上还会有不少人呢,做礼拜的、开小店的、旅游观光的,可能挺热闹吧。
山路倒不难走,石阶尽管有些抖,但即便对洛溟和迦宇来讲也很轻松,只是半天看不到尽头。枯黄的叶子带着卷儿飘零在四周,有点湿气。过了一会便到了山腰处的平地,地方不大,但足够人四处转转,采采风试试镜什么的。绯云拿出摄像机,给了洛溟,自己来到棵小树边眺望山下,顺便享受下习习凉风。哲一看看她,酒红色的齐肩短发果然特别配新款的Dior风衣(当然腰带放开来就更好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远处的绿野和近前的小树又像是精心设计的构图,就为了衬托她的美。“林中空地、无蔽、言葉……”望着片片落叶,海德格尔后期作品里的词一个个从脑袋了蹦出来,哲一亮了下眼皮,笑了下。
突然窜出一只猫,黑白相间,停下来盯着陌生人。这里的确不大有人来吧,也难怪猫像看西洋镜般专注大家。不过看看大家都不理它,也就自娱自乐,把这里当T台走来走去了。

“两点前最好到那里吧,阳光不是很强,正好可以取好景。走吧。”迦宇说。
“我想去教堂看看,”洛溟像在自言自语,不过见大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补充了句,“两点前我会过来的,你们先去吧。”说完,拎包起身。
“靠,老大你一个人去不怕见到些什么吗?”霖问,“要不我们晚上折回的时候再一起去吧,这样有点气氛嘿。”
“你夜战上瘾了吧,我还是想一个人过去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什么东西,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KO的,你小子弄电源时小心点别再出问题了。”
“这猴年马月的事啊你还翻这账我操……”霖嘟囔着,朝猫咪呼了口气,可怜的小猫被piu~一下吹飞了几尺。
“干什么呀你,真是,就知道欺负小动物。”绯云走了过来,把霖手里的烟插回他嘴里。
“好了大家上路吧,”迦宇说道,“整理东西还要时间呢。”

走了一会,好像听到了水声,没想到这里还有小瀑布,尽管谈不上清澈温婉,不过也挺沁心的。“假如能在这里搭个台倒也不错,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呀,”哲一说,“只是观众只能在山路上挤着看了。”
“然后哪个家伙一high就掉沟里去了,”迦宇补充道,“再说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房地产的广告词啊?”
“这块地皮要在当年没个三五万拿不下来吧?”
“搁现在总共三五万都没人要,连你手里这把Ibanez都不值,世风日下呀……”霖插了句。
“这算什么世风日下?文盲就别啰嗦啦”哲一作了总结。
刚说完,啪一个镲片包飞过来,打断两根树枝,幸好被哲一接住,扔了回去,“你小心点别乱来,后面迦宇差点被你砸了。”
“嘿嘿,谁叫你嘴贱……”霖阴阴地笑了笑,“不过连我的SC都能单手接住的男人,这点算什么。”
“没有可比性……”哲一脑中闪过那次场景,过去两年了,但就像发生在刚才,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批异化物在身边挪动的壮观景象,以及他熟悉的人如何像他伸出奇形怪状的东西,又是如何被银白色的星流之风化为粉尘。整个过程像慢镜头一样一遍遍回放着,点缀着数不清的银色和红色。不知道如何才能去除这种回忆,他只记得在书上读到过主体的创伤性遭遇是主体化的必要条件之类的话,但这些知识和体验实在相去太远,他最终放弃在学校里读博士的原因之一也是意识到这些东西最终无法成为他所追求的精神的一部分。

“看!这棵树的颜色很特别吧!”绯云突然说了句。眼前的树似乎是有些特别,树皮有点紫,接近紫罗兰的颜色,但中间还有些色微蓝色闪动,不知是什么东西,甚是奇特。不过,这种奇怪的现象在异化时代也似乎不算什么了,毕竟,2007年的两次大爆炸已经注定了一段不可逆的进程,四年后再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也许都能接受了。尽管人们还没见到外星人,但即便他们出现在面前,恐怕也远不可能有威尔斯或斯皮尔伯格式的震撼了。
对了,绯云为什么这么说呢?她说完话又迅速地瞥了哲一一眼,对了下目光,然后转头看风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是她显然看出了什么,尽管“意识感知”在他们彼此之间从不发动,但仅从外表看也显然可以有很多信息了。也许仍然是像当初那样?哲一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羽诗家庭院中的对话。

“尽管创伤会在时间中永远留下痕迹,但时间会以自己的方式渲染创伤的图画。一切会在终点完成和开始。”——这是羽诗说的,所以必是对的,只是达到理解还需时日吧。

四个人来到日照下的山顶,眼前仿佛是辽阔的Heleinnas平原的缩影,大地泛着光晕,远处天色似水,秋日的景观竟会如此,真是难以想象。

February 13

歧视:意淫还是性冷淡?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或多或少存在歧视,今天我们随便能想到的就是种族、性别、地域的歧视,健康人对非正常人的歧视,富人对穷人的歧视等等。社会学研究对行业中存在的歧视问题有不同回答,其中有种占据相当比例的意见认为,实际上不存在歧视,因为歧视本身预设了“正确的看法”,但往往很难证明什么是“正确”的看法。当然从哲学角度来看,社会学的东西唯一得到点的地方是对“歧视”概念的分析。通常,歧视是伴随着反向歧视的,只是从用法上说,首先歧视他者的群体被看作优势方,至少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一方,那么接下来就是弱势一方的反击了。很多时候人们把前者叫“歧视”,后者叫“敌视”,但就其对抗性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为了把这个问题说得直观些,就让我们以地域歧视为例。

作为一个上海人,我在这二十年来面对的最大的歧视对抗就是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歧视和随后而来的反歧视——甚至当我说“外地人”这个词时就已陷入了困境。尽管“外地人”相比古希腊人所谓的barbaros甚至metoikos,汉语的“蛮夷”等等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中性了,但它仍然毫无悬念的成为地域歧视的第一个词。很多外地人为什么对“外地人”听着不舒服,可以有历史原因(“外地人”是“乡下人”的变种,正如“农民工兄弟”是“民工”的变种一样),也可以有单纯分类上的原因(凭什么把所有地方的人都归为和“上海人”相对的另一个集合?这种分法本身就反映了blablabla…)。但我们暂且不考虑这些,如果允许将“外地人”定义为“非上海的中国人”,那么仅从集合的角度来看,在上海问题上划分“上海人”与“外地人”还是合理的。毫无疑问,只要生活在上海一段时间,不论是谁都会熟悉上海人与外地人之间的歧视理由和攻击模式了,所以我不会专门具体分析吵架双方的套路。这篇文章关心的东西,实际上是和之前的《中学时代的班主任》一样,讲清楚发生在对抗背后的东西,以及如何对抗这种“对抗”。

当我们把歧视问题放在更大“群体间的对抗现象”背景下,就会看到,从意识形态上讲,上级下级、老师学生、警察小偷、白人黑人……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具体到我们的题目,可以讲“歧视”和“正视”的区别并不取决于“视”出来的内容本身,而在于“视”背后的意识形态。概括地说,来自各个地方的人对上海人都有着共同的评价和攻击点:比如精明算计、缺乏胆气、狗眼看人、井底之蛙……这难道不说明作为群体的上海人客观上的确是有那么多问题吗?相反,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攻击往往无的放矢,其实明明是来自民风完全不同的地方,做的事情却全被归结为“外地人的素质果然就是这么差”,这种完全随意的主观评价难道不令人恼火吗?但更令外地人更加恼火的地方在于,上海人面对批评的时候往往缺乏有力的反击甚至不反击,但会来一句:“巴子/乡下人”,语气和眼神中透露的东西近乎于美国白人面对非洲黑人的高傲态度,就凭这种“你也配和我争”的态度,在心态上已经完全处于居高临下的地位了。简言之,上海的地域歧视问题就是“你丫拽个屁啊”和“侬则乡巴子也敢帮我老卵啊”之间的斗争,即便在斗争不爆发的时候也有无数潜伏的导火索可以引向这种表达方式。

虽然,从事实本身来看,外地人对上海人的评价大多是客观的,上海人的鄙视更多是主观的,但由此而来的结论却并不简单。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在教科书上看到对一个民族的负面评价和我们亲历该民族生活中的感受,即便表述出来都一样,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同样,生活在北京的人听说上海人如何,与他真的来上海以后的感受也会很不一样。这些不一样的地方是因为亲身经历吗?当然是,但绝非一句话就可以了。没有亲历的事实本身是真正“中立的”,就算它来自于某个心怀偏见的人;亲历的事实本身不可能是“中立的”,就算本着科学研究的态度。采用这种极端的说法无非要说明两点:第一,事实描述本身的“客观性”和描述者采取的意识形态毫无关系,而我关心的也完全不是什么事实客观性问题;第二,让事实的中立性发生偏转,因而丧失掉天真朴素的客观性的原因在于主体经历中蕴含的创伤性因素。

亲身感受到上海人的某种恶劣品质,在交往中产生评价和攻击的过程,就是在对创伤性经验符号化。外地人尽管可以理性地解释为什么上海人在完全无理的情况下居然还会有这么高傲的姿态(从地域文化、历史经验等等),但他们依然会无法忍受这点,在表示充分理解的情况下依然发牢骚、抱怨、攻击就是在表明“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的态度。从符号认同的角度当然可以把这点归结为需要却始终得不到一种认同感而产生的歇斯底里表征,但这么说依然太抽象,而且也忽略了一个事实。外地人的抱怨也许并非就真的因为他需要上海本地人群的认同,因为作为一个社会事实,上海人早就不得不认同外地流动人口作为上海人的组成部分了。如果非要说“在某些时候有某些人还是让他产生了不被认同的感觉”,那实际上这和整个共同体的态度已经是两回事了。既然说这种情况的确在意识上属于歇斯底里性质,那么这就不是缺乏什么外部认同的问题了,毋宁说,时不时会抱怨和攻击的行为是在针对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创伤性经验的结果。这个创伤性内核要求不断被克服:被符号化、被表述成某种东西、被解释掉、被治愈。但创伤的性质就在于它永远要求符号化却永远无法彻底被符号化:它总是比已经说出的东西更多些。“你向我要求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并不是一个基于理智的问题,因为理智的问题被解决就不存在了,这种发问指向的是永远要求给出答案却总是一再无法讲完的东西(他为什么不爱我了?他怎么会突然就这样死了?如此等等)。一系列话语围绕着这个内核组织起来,试图克服掉它,但它永远无法被消解。创伤总是在某时某刻冲出符号化,再通过某种符号形式表露出来,比如一句本身似乎不蕴涵什么特殊意义的话会突然间让他感到受刺激。外地人对上海人的反歧视来自于这个一个终极困惑:我到底被要求给出什么(才能不受歧视)?尽管他可能已经有房子有车子有老婆孩子——全都是made in Shanghai——他依然不被他人(甚至自己)承认为上海人。这个创伤性遭遇的内核始终在困扰着他、激动着他。

上海人遇到的情况则是另一面,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大量流动人口的进入使习惯于某种生活方式的一代上海人突然间遭遇了他者入侵,外地民工从穿着到言语行为都让很多上海人觉得“恶心”。“恶心”本身就包含着比恶心更多的东西——它是创伤性的。从对外来者的创伤性经验出发,接下来的整个历史经验都完全围绕着这个内核组织起来:为什么上海人把所有外地人都叫“乡下人”;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上海人做了就是“正常的”,外地人做了就是“果然不出所料地令人恶心”;为什么外地人就是没有素质没有档次的,即便表现出高素质也总不知怎么地不令上海人感到自然……这种随意论断别人、以想象方式将别人归类的做法,和美国人、欧洲人脸谱化全世界完全是一种方式、一个道理。

用拉康的三元结构来看,似乎对抗双方都是从符号层面进行攻击和反击,但实际上这种被创伤能量激起又试图压制它的做法,是以想象层面为基础的。我在一次讲座中区分过虚假的行动和真正的行动,如果按照真实界(R)、符号界(S)、想象界(I)的对应情况来看,那么两种典型的虚假反抗都不是真正意义上改变符号秩序和符号认同的做法:暴力行为是直接向真实界反击的做法,而意淫行为则是在想象界克服创伤的努力。当时我举的意淫例子包括大部分爱国主义行为、游行示威、讽世檄文、外交言辞等等,现在看来还应该包括歧视现象。创伤性遭遇引起了对抗,展现了符号界S(在此就是社会秩序)的一个空洞和断裂,S的断裂处表现为理解的不可能与冲突的必然,背后则是真实界R的显露。对R的克服从原则上来说应该通过弥合S的裂缝实现,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创伤性的R一旦出现就无法消失),所以只能二选一,也即重构秩序S,或者在主体自身内克服。但重构S代价太大,因为它意味着直接重新定义或消灭对抗双方(就像无产阶级消灭资产阶级以后自身也不再是无产阶级)——这个几乎是革命性的。所以唯一的权宜之计只能是主体自己来完成这道题目。但主体感到困难的地方在于,他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改变S,因为只要存在两种群体,那么创伤性的R总是透过裂缝显现。对外地人来说,无论对方承认自己到什么地步,自己总还有没有被认同(即符号化)的部分,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觉得自己并未在认同方面前进一步;对上海人来说,就算人家上海话也讲得很好了,但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甚至反而觉得对方更加不应该被看作上海人。

在《班主任》一文里我已经说过,对抗事实的叙述中不存在中立,中立意见本身也毫无意义。尽管在对抗双方的描述中谈论某种“客观的”事实,但真正说来,它包含了比客观性更多的东西。换句话说,中立客观的只能是无创伤性的事实,一旦涉及到对抗的真实界内核,无论如何都没有朴素的客观性可言:我们只能站在某一方立场去描述事实,但在描述的时候我们必定说出了比事实更多的东西,必定带入了那个创伤性的、无法言说的X,正是由于这个X才构成了新的意义上的“客观”:X是我们创伤性的“原因”,它使得我们必须要说出点什么才受得了,而我们通过说出来的,揭示了那个永远无法说的X,因而最终“客观”地说出了全部真相。不论真相是什么,至少都说明了一点:对抗性也许可以被“消灭”,但绝不能被“消解”,只要双方依然存在,那么创伤性和对抗性就必然以某种方式表现。不耐烦这种对抗性的纠缠可以表现为在某些刺激下跳起来攻击,也可以表现为和解的努力(如“农民工兄弟”、“外地朋友”等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称呼),但这些方式都是在通过想象界I去消解创伤内核——幻想自己行为的意义、对方会如何反应而感到安慰,因而是地地道道的意淫姿态——毫无疑问这是徒劳的。

那么创伤的内核、这个病因,到底该如何处理呢?怎么做才能真正有效的改变RSI三元结构呢?毫无疑问革命肯定是一种方法,因为它是对RSI作全面改变的行动。但这个代价太大了,除非上海人全死光。另一种能改变RSI的方法是性冷淡。我曾经举过圣雄甘地的例子,将之作为性冷淡的代表,国家受强奸的情况也可以对应个人受强奸的案例,在那里性冷淡也依然是伤害最小化的办法。当然这种讲法简化与忽略掉很多实际情况,而且其中的原因这里也没有解释,但作为一个原则来说,这是将真实界的快感冲击减到最小的方法(参见尾注)。一种快感只有经过I的中介才能体验为愉悦,否则就直接是来自R的不可忍受的、直接的创伤性经验,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实际都是与快感创伤性的遭遇,I只是让主体变得可以忍受它,而并没有消除它(这也是为什么意淫式报复总是最普遍最经济的方法)——通过想象的中介只能让伤害的情形不断推迟但无法消除。传统精神分析对创伤性症状的一种治疗建议是完全接受这种内核的不可消除性,完全承认自己受到冲击并且不对任何后继欲望作妥协:不是尽可能设法忍受快感,而是整个屈服于快感,使之吞没享受它的欲望。换言之,性冷淡姿态反对任何一种反抗或享受,因为在冷淡态度之外的方式都是创伤性的、暴露真实界的行为;唯一能够避免伤害的只有完全接受快感本身,并且不将之体验为任何一种超出快感的东西,中立化以尽可能避免创伤经验内化成为主体的构成性部分。

性冷淡姿态绝不能误解为逆来顺受,正如甘地的意思绝不是被动挨打。毋宁说,相比暴力和意淫两种虚假行动,性冷淡姿态是真正具有主动意义的行动,它把如果面对自己行为中快感因素的问题返回给了侵略者。这种行动将快感的凝视反射给了对方,迫使对方面对这样的选择:要么反过来承受自己行为中的快感带来的伤害,要么取消行为本身。难道我们日常生活中不正是的情况吗?当一群人取笑某个人的时候,不论他做出什么回应,大家都觉得很有意思还会继续取笑,但假如他完全不作出任何反应,大家也会觉得自讨没趣了。地域歧视的无休止正是来自于双方都无法忍受创伤性遭遇的快感,总是想方设法忍受它、摆脱它、释放情绪,一个人如果对这个问题采取冷淡姿态的话,那么他是不会随随便便把经验都课题化,上升到地域性问题的,即便真的涉及到强烈的地域歧视时也如此。进一步说,对抗性意识往往会寻找事件背后的意义,但这种行为方式本身并不首先意味着揭露事实真相,而是意味着行为主体的意识形态。事件本身与意识形态之间有个不可忽略的断裂,事实并不导致认识,所以人们在研究精神状态、作精神治疗的的时候有可能专注于主体的表述本身而不用考虑事实真相如何。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但人们平时往往不在意自己要关心的问题是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会被寻找真相的诱惑迷住。

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把某种态度看作歧视时有没有做到足够客观足够公正,问题在于当它的的确确真的是歧视时,我们才恰恰犯了错误,因为我们忽略了自己在说出真相时拼命掩盖的东西:一切对抗的源头其实就是那个永远比客观真相更多的无法言说的X,即我们自身中的、代表真实界的创伤性内核。如果穿越幻想的治疗是可能的,那么对抗“对抗性”的可能办法就是性冷淡姿态。


尾注:我在这篇文章中没有定义“快感”概念,因为这不是三两句话的事(我另一篇讲稿《快感的原因》里有定义),但简单说来,上海人对外地人的歧视态度就被外地人看作快感的原因,他们深受这种快感入侵的伤害;而上海人对于外地来沪人员的原始经验也包含着难以忍受的快感遭遇,这种侵略性的快感体验(穿着脏乱、随意冲撞、不守规矩)让他们从今以后对外地人有一种创伤性的原始偏见。快感原因本身是不可言说的东西,它总比可说的东西多一些,我们能知道它,是因为从经验当中回溯性的发现并设定了它——那个超越一切的、代表真实界的“客体-原因”X。

January 27

寂静岭与世界观

 

十年过去了,寂静岭小镇仍然显得扑朔迷离。自从警方在上世纪末调查无果以后,人们就对那里发生的事越来越感到好奇,传言纷纷扬扬、神秘可怖。我们都知道经过了一次或几次灾难事件以后,小镇上的人全失踪了,而且几乎不可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被找到——假如你找到谁的话,就意味着你本人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从邪教计划到21仪式里的密室,从烟灰弥漫的小镇到牧羊人溪谷。任何时间地点都可以是寂静岭,可以是地狱。尽管费尽心机,我们还是不能揣测到底寂静岭空间是如何出现的。我们只知道一旦出现了以后就永远不能摆脱,假如不是越陷越深的话,那就必须和某个东西作了断,但了断以后我们也未必能确定深处何方。寂静岭的神秘就在于它降临以后我们就无法再找到现实的界限。

也许寂静岭世界中最大的问题是它本身。它究竟在哪里,或者说,是什么?似乎今天也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任何一种解释好像都不能完全覆盖所有的现象。也许这个世界本身便是不融贯的?它必须是很多个彼此不可通约的世界间的不可能的连接吗?但如此的话又怎么可以穿梭在各个世界中呢?仿佛艾舍尔的迷宫画一样,自身永远是悖论却找不到悖论的中心。它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幻想世界,无论是科幻还是魔幻。如果说生化危机和零系列代表着自然的和超自然的恐怖,D&D代表了整个魔幻世界的设定体系,那也许寂静岭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它对幻想宇宙来说也一样神秘,那个世界中的人也不知道302室在哪里,更不知道医院的206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般的幻想世界仅仅需要本体论的断定,但并没有认识论问题。用人类的语言来讲,本体论就是世界观设定的问题,认识论则是我们如何获得知识的问题。托尔金和冈多夫对于魔戒世界是一样确定的,莱昂尽管不知道阳伞公司在折腾什么,但他和我一样相信站在面前的怪物不管怎么怪都是某种高级生化技术产品。一般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就算人物关系再复杂,世界总归不变。可是寂静岭的粉丝就没这么幸运了。本体论搞了十年都没有结果,五花八门各种假设倒是不少,从神怪论到半神秘不神秘主义,再到稍微带点超自然的自然主义,以及最后也是最省心的全天下皆精神病主义。同样可信的理论在这时就显得同样不可信,因为所有这些都只是一种假设,充其量也不过是能不矛盾地解释所有现象。但我已经说过,寂静岭本身的不融贯性使得所有融贯的解释总会出点小问题。
一味追求完美设定的粉丝其实是把故事的水准看低了,因为本体论困境的背后实际上是认识论的混乱。没有不从认识出发的知识,假如我们认为知识是表明某种确定性的话。我们和游戏中的角色一样,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或者只是自以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游戏里的人物并没有像我们那么多心,他要找线索、保性命、打boss,这已经够忙的了,再考虑哲学问题就太累了。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寂静岭是极其现实的东西,至少远比一般的幻想题材接近我们的世界。难道我们的世界不始终在本体论的困境里打转吗?我们也不知道关于世界的知识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社会太复杂,我们朴素天真的思考自然界本身的机会不多,大多时候考虑的本体论和认识论都只是关于人的世界;同样我们也太累,大多时间也要用来找线索、保性命、对付大boss。如此一来,认识论的混乱完全变成了认识者的无奈。世界越来越神秘,也越来越不神秘了——这和寂静岭的生活不是一样吗?探险的人总归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混吃等死的人也不少。用老土的话来说,世界不论变得什么样,生活总要继续。

 

slayer 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