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
Elonnath抬头看了看天。
“这样的日子倒挺适合出航的”,他心想,“不过最好还能享受一下环地一周的感觉。”
接到新的讯息,意味着整个假日宣告完结,而且立刻就要面对这么麻烦的事。每次进入未知的世界都要改变一次命运线,这次神谕说会有彻底不同的未来等待着他和现世界,对素爱挑战的他来说,照理是次不错的体验,但毕竟心态似乎不再年轻到可以接受那么多东西。也不想接受那么多了。
Metheton Prima的夏天并不热,每年的第十季,一到中午就能看见副星黄道面高高划过主神殿上空,轨迹带的银白在不甚强烈的日光下像单色的极光,又似一条条钻石镶成的宝链般摇曳闪动。大洋面风平浪静,好像紫水晶在心里流动,时而窜出的鱼鸟把这些水晶感十足的液体带到空气里,让人有一种扑上去躺在上面漂浮的冲动。
打开笔记,搜索到目标地的时间和位置。草草地看过一遍,睡意朦胧中,似乎进入了冥想域。往事一件件自动涌进来,就像洪水到了闸门却没关一样。
“宗主教,Methetronus IV陛下给您的信息。”系统提示,瞬间把Elonnath拉回了现实中。
“洛溟,别忘了哲一跟你讲的事,”Lykron出现在光锥中(似乎没刮胡子?眼圈也有点红。),“他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要我最好再提醒你一下,虽然我想以你肯定早就知道这个意思了。别的没什么,一路顺利啊。”成像消失。
“中断的过去必在未来回归。”Elonnath转过身,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晃了晃杯子,空了,最近喝太多酒,虽然不伤身,但是总有些影响精神。他慢慢走到窗屏前,凝望着那些漫无目的永无归处的碎星屑,又打开了一瓶。
舰队回到Seryon外域,整装待发的时刻到了。如同星群环绕着太阳,无数斑点密密麻麻团聚在雅威级主舰周围,随即出现了强大的时空叠合效应,像洪水猛兽的血盆大口欲图吞没一切,可见与不可见的辐射照耀苍穹,点亮了域界内外的大片天空。
每一次穿越世界都像是永远回不来了,穿越就是死亡的代名词,以至于死亡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了。倘若死亡之洞周围那耀眼的蓝紫色圈晕是终末前的召唤,随之而来的万籁俱寂就是死神的真正临在。生死之间穿梭的经验只有穿越者才能体会到。
无法停止思考是Elonnath的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但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他命运中注定的一部分,在下一个命运阶段到来前,就算不喜欢也抛不掉吧。
他又想到了Xeryphor的话:“如果没有意识到必须接受命运并且理解它,那么命运本身的强势将会摧毁你。异界的Seryon是你从来没有遇见过也无法想象的。以及Xeryna。”
“可是你在那里不也好好的么,”Elonnath对着空无一物的光锥说道,“不管是你的召唤还是命运的召唤,这都将是属于我的开始。来吧。”
望着镜幕外的时空流,他感到自己心底的某种意识也随之而去了。
3月27日
落叶堆成一座小丘,微风扫过地面,小花们摇头晃脑。左边山上是一座破旧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好似刷过黑漆一样,又仿佛一块生绣的废铁。
“山顶北边有块大平地,机器就架那里吧,镜头里抓得下教堂,控制景深就可以了。”霖又点了支烟,眯着眼,一副很拽的样子。
“好像你很懂摄像似的,”绯云丢了他一句,“上次是谁自己跑到镜头外面啦?还硬说走位很准确……”她拎起琴包和效果器,走向山路。
“老婆,上次不一样呀,我难得走动嘛……”霖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跟在后面,“要不我帮你拎包哈?”
“不要啦谢谢你哦好心人……哎小心!新衣服哦,差点又烫了,几次啦你,真是。”
这次的确不是拍MV,不过既然是野餐加一些可能以后用得着的花絮,一座不知名的山和教堂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哲一心想,这样的机会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几次,如果不是那次危机的话兴许山上还会有不少人呢,做礼拜的、开小店的、旅游观光的,可能挺热闹吧。
山路倒不难走,石阶尽管有些抖,但即便对洛溟和迦宇来讲也很轻松,只是半天看不到尽头。枯黄的叶子带着卷儿飘零在四周,有点湿气。过了一会便到了山腰处的平地,地方不大,但足够人四处转转,采采风试试镜什么的。绯云拿出摄像机,给了洛溟,自己来到棵小树边眺望山下,顺便享受下习习凉风。哲一看看她,酒红色的齐肩短发果然特别配新款的Dior风衣(当然腰带放开来就更好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远处的绿野和近前的小树又像是精心设计的构图,就为了衬托她的美。“林中空地、无蔽、言葉……”望着片片落叶,海德格尔后期作品里的词一个个从脑袋了蹦出来,哲一亮了下眼皮,笑了下。
突然窜出一只猫,黑白相间,停下来盯着陌生人。这里的确不大有人来吧,也难怪猫像看西洋镜般专注大家。不过看看大家都不理它,也就自娱自乐,把这里当T台走来走去了。
“两点前最好到那里吧,阳光不是很强,正好可以取好景。走吧。”迦宇说。
“我想去教堂看看,”洛溟像在自言自语,不过见大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补充了句,“两点前我会过来的,你们先去吧。”说完,拎包起身。
“靠,老大你一个人去不怕见到些什么吗?”霖问,“要不我们晚上折回的时候再一起去吧,这样有点气氛嘿。”
“你夜战上瘾了吧,我还是想一个人过去看看,放心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什么东西,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KO的,你小子弄电源时小心点别再出问题了。”
“这猴年马月的事啊你还翻这账我操……”霖嘟囔着,朝猫咪呼了口气,可怜的小猫被piu~一下吹飞了几尺。
“干什么呀你,真是,就知道欺负小动物。”绯云走了过来,把霖手里的烟插回他嘴里。
“好了大家上路吧,”迦宇说道,“整理东西还要时间呢。”
走了一会,好像听到了水声,没想到这里还有小瀑布,尽管谈不上清澈温婉,不过也挺沁心的。“假如能在这里搭个台倒也不错,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呀,”哲一说,“只是观众只能在山路上挤着看了。”
“然后哪个家伙一high就掉沟里去了,”迦宇补充道,“再说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房地产的广告词啊?”
“这块地皮要在当年没个三五万拿不下来吧?”
“搁现在总共三五万都没人要,连你手里这把Ibanez都不值,世风日下呀……”霖插了句。
“这算什么世风日下?文盲就别啰嗦啦”哲一作了总结。
刚说完,啪一个镲片包飞过来,打断两根树枝,幸好被哲一接住,扔了回去,“你小心点别乱来,后面迦宇差点被你砸了。”
“嘿嘿,谁叫你嘴贱……”霖阴阴地笑了笑,“不过连我的SC都能单手接住的男人,这点算什么。”
“没有可比性……”哲一脑中闪过那次场景,过去两年了,但就像发生在刚才,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批异化物在身边挪动的壮观景象,以及他熟悉的人如何像他伸出奇形怪状的东西,又是如何被银白色的星流之风化为粉尘。整个过程像慢镜头一样一遍遍回放着,点缀着数不清的银色和红色。不知道如何才能去除这种回忆,他只记得在书上读到过主体的创伤性遭遇是主体化的必要条件之类的话,但这些知识和体验实在相去太远,他最终放弃在学校里读博士的原因之一也是意识到这些东西最终无法成为他所追求的精神的一部分。
“看!这棵树的颜色很特别吧!”绯云突然说了句。眼前的树似乎是有些特别,树皮有点紫,接近紫罗兰的颜色,但中间还有些色微蓝色闪动,不知是什么东西,甚是奇特。不过,这种奇怪的现象在异化时代也似乎不算什么了,毕竟,2007年的两次大爆炸已经注定了一段不可逆的进程,四年后再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也许都能接受了。尽管人们还没见到外星人,但即便他们出现在面前,恐怕也远不可能有威尔斯或斯皮尔伯格式的震撼了。
对了,绯云为什么这么说呢?她说完话又迅速地瞥了哲一一眼,对了下目光,然后转头看风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是她显然看出了什么,尽管“意识感知”在他们彼此之间从不发动,但仅从外表看也显然可以有很多信息了。也许仍然是像当初那样?哲一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羽诗家庭院中的对话。
“尽管创伤会在时间中永远留下痕迹,但时间会以自己的方式渲染创伤的图画。一切会在终点完成和开始。”——这是羽诗说的,所以必是对的,只是达到理解还需时日吧。
四个人来到日照下的山顶,眼前仿佛是辽阔的Heleinnas平原的缩影,大地泛着光晕,远处天色似水,秋日的景观竟会如此,真是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