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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15日

EVA中的具象化

 EVA几乎是没有争议地成为了日本动漫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许多人甚至觉得连“之一”也可以去掉),对它的谈论、分析、研究也从来没停过,令制作发行方很有快感的是,fans们一边在埋怨“人类骗钱计划”,一边还在往庵野秀明团队的腰包里面塞钞票,享受着被虐的愉悦。由此,双方便形成了一个标准的SM组合。
 
EVA伟大在哪里?什么样的答案都有。关心过EVA热的人想必还记得当年无数铁杆办的各种论坛,讨论剧情、人物的谜团,研究宗教、科学技术的背景,动辄就上纲上线到理论的高度。而在这股热潮过去之后,不少看似冷静的反对声音都出来了,一本正经地宣称其实这些狂热都是单相思,其实EVA根本没什么太了不起之类。
 
毫无疑问,双方都有对错。人人都能看得出EVA的背景架构,科幻宗教的想法在上世纪90年代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人人也都能看得出EVA中的过度诠释,客观上把EVA内涵扩充太多。这部片子本来就不是世界设定取向,庵野也没想过这么做,更没计划得那么细,留下很多未解之谜四自然的事,结果观众的“补完”就顺水推舟地让骗钱计划持续了很多年。反过来看,既然是一致同意EVA的后续都是骗钱的,那也就证明了追求情节中的人物关系、宗教谜底、世界设定都是误入歧途,当初那些似是而非的复杂与宏大着实让很多求知欲旺盛的人上了当。
 
那么EVA去掉虚晃一枪的东西以后,还剩下什么惊世之举呢?很简单,和一般的影视作品一样,无非就是两点:技法和思想。EVA用青少年主人公的幌子掩盖了它完全成人向的实质,用动画的方式遮蔽了它电影向的技术意识。显然,1996年那会儿,这样的技法是相当先进的。即便在今天,就我所看过的而言,也只有少数几部动画片有这样的能力。当然,如果考虑时代因素的话,EVA不但在技法意识上卓绝,而且在纯动画技术处理上也非常厉害,动静场面都非常了得。但凭技术而言,它已经可以名列经典了。由于本文重点不在技法上,所以就此略过。
 
对于青少年观众来说,技术问题过于专业,是不大懂的。但内涵思想人人都可以发表高见。当然从不同角度看会有完全不同的结论,这是废话,可是未必有多少人意识到,如果要就动画本身表达的东西来看的话,那么先入为主的观点是不可取的。像看琼瑶片那样到高潮就自顾自爽了,而不管它实际上不是人类能够说出的台词,那样是不行的。就EVA论,有些流行很广的讨论是不得要领的:碇元度开枪打死赤木律子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使徒本质上是什么,代表什么?整个故事在暗处的人物组织情节是什么?去研究诸如此类问题就是otaku行为。真正说来,这些人没有资格评价这部动画,因为他们看到的仅仅是他们想看到的,是他们自己的兴趣而已,至于动画本身实际表达的和意图表达的大都被忽略了。
 
也许女生比男生能更好地理解EVA。因为她们不关心那些天马行空顺手拈来的东西。葛城美里的生活习惯,和加持上床,碇真嗣手淫,和明日香玩暧昧,调教式的交往,这些更有趣味。“我们做爱吧”比起什么时候怎么对付哪个使徒重要多了。亚当胚胎,S2机关,Dummy插头是小朋友喜欢的知识性趣味性动作性科幻性题材,但完全不是“伟大”的理由。否则日本每年都有几十部伟大动画了。EVA的描写是很现实很和风的。对话,动作,镜头无一不透着和日本现代小说相似的气味。说白了,就是作为从川端康城到渡边淳一、村上春树之类日本大牌作家的动画版,20世纪的现代意识下的日本性表现。生活中的性、心理、精神症是题材,手法是日式的。只不过庵野在这里的处理有个特别的地方:EVA里面实际上没有成人和少年之分。大人和小孩是一回事。曾经我认为儿童心理学是它所关注的,后来发现完全不是。当反映的内容是人的暗面时,所有人都一样,根本无所谓成人和孩子。在脆弱的地方大家都一样易碎。EVA要表现的就是漆黑一片的地方那些漆黑一团的东西,快乐,光明,都是给毁灭和死亡暖场子的。看过之后,留下的印象基本都是每个人的不幸和焦灼。音乐也是如此,只是为了收视率才会有些阳光的段落,但到头来不过是送葬的安婚曲罢了。废话了,世界末日谁能开心啊。
 
从心理层面往下一步就是精神分析所揭示的现象和真理了。如果不考虑大家都在NERV总部面临外星人入侵,所有的主人公都还是一样要过着非人的生活。想想看,真嗣,明日香,律子,元度,个个都有着深刻的创伤,绫波根本就不是完整的人,唯一正常的美里虽然过着白领或者金领的生活,上班,喝酒,做爱,照顾孩子……但同样的,和上班族有着一样的烦(sorge)和焦虑。这帮人既特别又不特别,他们各有各的经历,很fantastic,但又生活在我们中间,只不过真实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往往不觉得他们与众不同。这是个悖论。表现现实甚至真实是很不容易的,虽然看上去应该最简单。现实和创伤分不开,其中的关系和作用机制我以前已经写过一些,这里就不重复了。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性格和生活习惯和他们所遭受的创伤被监督用现实的手法结合起来了,不再是一般动画里那种脸谱式标准性格和剧情,每个人干什么你都猜得到。EVA里到处充满了神经症发作的景象,在一种普遍的情形下,某个人的神经症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作,程度有轻有重。甚至他们言谈间也会有明显的离线和跳跃,观看者无法准确把握其中的逻辑。但这些却是精神的真实状态,很不安全很令人难受和紧张,EVA把这些都写实了,尽管多少还是有些掩盖着含蓄着的,但毕竟能这么做很了不起。
 
科幻宗教式的道具,如使徒、EVA机、胚胎、LCL液体等可以任意看待:在这里,科幻,形而上,超现实手法,都是一回事。如果把这看作超现实主义,那么就能明白在最终关键点上,EVA使用了具象化的意义。它使一个看起来抽象的精神分析理论成为一种具体显现,是以尝试的方法描绘的。我们可以在本片的一个核心概念中看清楚这点。
 
EVA最重要的概念是什么?在一大堆自编自导的词汇中,只有一个词是真正深刻而中心的,那就是A.T.Field。ATF应该怎么翻译?现在主流的译法中,有的翻成AT力场,有的干脆说叫生物力场。其实这些都不对,因为译者没有理解为什么要有这个概念,仅仅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造词而已。实际上,ATF就是指它的字面含意:Absolute Terror Field,也就是“绝对恐怖领域”。只有按字面译才是它真正的意思。EVA机是一个转换器,同步率就是为了能把驾驶者的个人活动/心理活动/心理实体转化成机器动作/物理实体。前面已经说过,EVA到处都在用热血科幻向动画作为幌子来掩盖它真正表现的东西,所以比较出风头的吸引眼球的是那个“力场”。反过来看的话,ATF实际指的是人的精神世界。真嗣和明日香是受过创伤的人,使徒是其他智慧生命,绫波是有生命但缺乏主体性的,寻找自我身份,也就是在建构主体过程中的人。他们都有ATF。事实上,其他的人也有,人人都有。庵野的意思是,任何一个有智力,有反思能力因此有自我意识的,能成为“主体”的生命,都应该有自己的精神防壁,这个防壁就是ATF。ATF的双重作用在于:保护自己的内核不受他人伤害,因而也就是使自我和他着能有一个距离,有一个安全空间,使人和人能够区分;再者,也是更重要的,就是保护自己不受自己伤害。这点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实际上只要想想,我们平时很多时候难以正视或即便证实也无法彻底理解自己。而更严重的情况在每个人的精神创伤中(尤其体现在精神病人的言说中)。人面对自己的创伤是不可能忍受凝视的,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人总要避免受创伤的再度伤害。用拉康的话来说,自我(moi)不是主体(sujet)。前者是和本我(Es)相关的,一个通过镜象作用、想象作用产生的东西;而后者是被建构的,不断流动的能指的平台。绫波丽在和他人的交往中寻找和建构的就是她的主体身份,随着人格的完善,她有了自己精神的空间,有了复杂的心理和难以说出的东西。庵野只是把这点先验地推广到了其他智慧生命上,但根本上他没有说出特别的东西,但是具象化地把它实现了出来。这是他的一个创举。
 
ATF既然是保护的屏障,那又为何要称作“绝对恐怖”呢?这个问题是创伤,或者说硬核理论的一体两面。基本上动画中表现的场景都是一致的:ATF被击穿后机体就毁灭了。但不能简单地理解为,这意指着主体的保护没有了,因此被伤害被毁灭了。Nein。真正被毁灭的原因是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ATF背后的东西实质上是要向一切对象隐瞒的,除了别人(其他主体)外还包括自己(主体)和大写的他者(我之前在《上帝的三重意蕴》里已写过),谁都不可以知道某些真相。也就是说,言语达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是精神的奇点,创伤和硬核,是能指无法指称、缺席的地方——是不可接触的地方。它很可怕,属于“我”的一部分却不属于主体;它是神经症患者絮絮叨叨不停想要说(说出病因或指认创伤)但总是说不出来的地方;它也是世界之夜和永远吸引我们去好奇去设法言说(全人类的精神症)的地方。在ATF后面,主体无论如何不能思考到它,不能让其他人触及它,一旦某个事件重新直接正面冲击到创伤时,主体这个能指平台就彻底混乱了,各种精神病症状(感觉异常,精神紊乱,语言障碍,谵妄,臆想……)都从奇点上喷涌而出,主体实际上就破碎、崩溃、毁灭了(尽管生理上可能还是活着)。动画片所做的就是把这样一个真相具象化为力场和机体的死亡。
 
这种构想贯穿在EVA的主线里,直到片子的末尾。EVA指的是Evangelion(所以不应该读成E.V.A三个字母而是直接念EVA),这个词造自Evangel。Neo Genesis Evangelion真正的意思是重新诠释一遍,或者说用科幻宗教的方式讲述一遍创世记和福音书的故事。创世记中,上帝在创世的六天里最后一天造人;于是动画就要重新讲一下Adam和Eva的事,当然为了增加噱头要换成圣经传统以外的人物Lilith。福音宣告的是天国再度来临和人的悔改,重新与神和解,洗脱亚当原罪;于是动画就要用“人类补完计划”来科学地实现人的最终形态。但是,既然不提到“第二亚当”耶稣,那事实上也就不可能顺着福音书走向启示录,而只能自立门户了。我们可以看到,在初号机吃掉使徒,吞下S2机关最终成神了以后,补完计划就OK了。这个OK体现在一种以现实形态出现的完美和谐中:人类全都成为原始的生命液体LCL。以这种方式回到堕落前存在的前提是,所有智慧生命的ATF消失。换言之,在LCL阶段,主体和他者的界限消失,人最终欲望实现(每个人液化前看到了各自的异象)。在庵野那里,完美的交流与充盈是以人的消失为代价的。至于这是不是等同于死亡,抑或是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这个我们不知道。但人必然已不是人了,而且我们无法想象那种状态。LCL只是一种具象的假设状态,它无非是说只要人变成/处于理想式的完美状态,就必定和LCL阶段无本质区别。因而在我们看来,至少在某种意义上,真实界的丧失,恐怖领域的消失,主体概念的缺失,无异于作为“人”的人之死亡。
 
主人公们的日常生活和ATF概念最终都归到精神世界的解剖,两者在深层次上是统一的。就我认为,故事的思想主线,逻辑主线是这条,其余都是在这基础上的建筑。如同主旋律的音乐,在完成主声部后,其余都是这基础上的构造,包括配器加花等。但这些都是比较次要的。毕竟死海古卷(日本人叫做“死海文书”)的发现距今已差不多六十年,这个题材不新鲜了,其他科学世界观设定充其量也不过是元素而已,高达都比它强。真正能让EVA屹立在动漫史之巅的还是它的现实主义和对精神世界的深刻描绘。
 
说了这么一大通,很可能也还会被认为这种说法也不过是用一种观点强加在EVA上面,跟那些胡扯的文章没什么区别。的确,现在的人既聪明又富于独立思考能力和批判精神。我的《爱的伦理》几乎也是人见人怒,就差直接骂我宣扬自私自利了。同样确凿无疑的是,这个时代最不可能的就是辩解和说明。所以在读者至上的后现代语境下,只得随别人去了吧。只是有句老话还是不得不讲:任何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它必定是现实的;真正深刻的作品,它必定是直指人性深处的。当然,这观点不知道是不是也已经过时了。
9月7日

分类学问题:非主流音乐与Alternative

首先必须说,这个问题是源于昨晚无比愉快的聚会中的一次提问:非主流和主流的音乐到底是如何区分的?这个看似没什么花头的问题却引起了非常大的争议。而当时我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背后其实还隐藏着把非主流和alternative联系起来的问题。必须坦率的说,如果认为非主流和alternative是同一个概念的话,就像现在alternative版名的中英文对照那样,这是一个导致混乱的灾难性错误(理由后面会讲)。这次混乱恐怕首先是因此而生。所以要把这两个浑身不搭界的东西区别开来,然后逐一分析。
 
非主流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它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毫无疑问,非主流和主流是相对的,主流是首要概念,非主流是派生,规定了主流,其他的就非主流了。概念都是有客观性的,“主观概念”荒谬程度相当于“方的圆”。必须要说明的是,一开始很多人就把客观和主观两个词给理解错了。真正说来,认为非主流音乐是个主观的东西的人并没有想错多少,他们唯一的错误并不能怪他们,而是由于万恶的马哲教材毒害了广大青少年,使得他们以为主观和客观的区别只取决于一个东西是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康德给出的客观性规定是标志性的,但因过于专业我在此略过,唯一要指出的是,客观性与人的精神,意志,是有密切联系的,是基于人们的共通感(common sense,通常简化为“常识”)。昨天的讨论很多时候之所以是抽象的空谈,就因为我们没有找到一个现实的基础,纠缠于各自定义和标准中,那当然完全变成人为的主观的东西了。主流和非主流的区分,我昨天说过,基于一个统计学事实。但是我的错误在于我轻率的认为那是基础。不是的,对唱片市场的统计从来只是一个反映而不可能成为一个基础,同样也不可能通过社会学调查来简单地鉴定一种音乐是不是主流。这三者实质上都是同一个层面的东西,都是一回事谁也不比谁更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问题的是什么?可以举个例子:在中国,只要稍微了解些乐坛动态的人应该都会承认,菜10,s.h.e,这些是主流音乐,而不管是多么狂热的jazz迷,只要有些理智,恐怕都不会认为Stan Ganz和Miles Davis已经进入了主流音乐视听(至于认为在jazz迷里是主流那是另一回事)。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如果想到commen sense会好很多。“主流”这个词之所以产生就是因为我们的共通感。正是我们共有的sense保证了mainstream这个词的客观性。但这个解释只是稍微进了些,还不具备多少彻底性。因为我们要问,怎么会产生这个sense,怎么会产生主流和非主流的?我们只要看看现实就可以深入了。一个歌手或乐队从默默无闻到唱片市场的宠儿,成为大家听歌K歌的选择,是如何的过程?人人都可以说,这是市场运作。当然,实际上还没那么简单,有卖的有买的有做的有听的,整个产业链的运作是blablabla的复杂。但音乐是一个精神制品,不是物质消耗品,它的制作和传播怎么会有客观性的东西在里面?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分析角度,社会学的历史的经济的人类学的哲学的等等。我只想就客观精神的层面简单说几句。
 
主流音乐的产生,本质上是一个意识形态现象和ISA运作(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我之前在space上也写过很不少关于意识形态和ISA的东西,在此就不重复了,因为不必搞那么复杂。简单的说,我们只要想想人们是怎么接触到一些开始渐渐主流化的东西的:各类媒体不停的放,人际传播交流,唱片店架上不可能不看到的地方,以及门口的音响不停地强奸耳朵。音乐意识形态的构成,也就是pop精神,来源于群体受到各类ISA的灌输并成功实现assilimation。所以要确定一些显而易见的主流或非主流音乐团体是容易的,但中间的那些模糊的东西却并不容易。不过,假如我们转到ISA机制的话那显然要容易的多。假如在中国,Beatles和久石让还可以算是比较主流的话,那Megadeth和崎元仁至少在目前就绝对不是主流,不管多少人听过他们(事实上也不可能多到哪里去),或者哪怕真的有很多人搞到了他们的mp3。这没有用,主流媒体和大众不知道也不承认。因为他们尚未进入大众的共同体的意识形态领域,没有在ISA里面获得一席之地,是尚被排斥在外的东西。统计唱片销量和我们在饭桌前的抽象探讨在这里都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决不能认为这只是取决于各自定义或者各人听过没听过,再或者同一个乐队,A说是主流的B说不主流的,于是“主流”就成为主观的了。No,那样做我们才是在主观臆断,因为这丝毫改变不了共同体目前的接受程度也忽视了真实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诸多现象。
 
接下来的问题是alternative。这是什么?一种通常比较“主流”的翻译是“另类”。那么另类风格是相对什么来说的?一个比较正常的回答的是,另类音乐就是无法归入已知的各种音乐类型里的东西,所以只能拿出来单独算作一类。这回答可以算是OK的,但是要追问的是那些已知的音乐类型是按照什么规定的?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只有从这里出发才能说明为什么“非主流”和alternative根本是两回事。
 
我在之前的一篇分类学文章中也写过,pop和jazz,folk,punk,metal之类的东西绝对是不能并列的,两者根本是两个范畴的东西。pop音乐在文化历史上表现为现代性,经济上表现资本主义与大工业性,精神上表现为大众意识形态,简言之,pop是按照音乐工业和意识形态命名的东西。而jazz,punk等等,是按照音乐艺术和音乐形式命名的,它们不是靠唱片销量,而是凭借着音乐本体彼此区分的。工业和艺术的区分几乎在各类文化产品里面都有,而正是因为它们是两个层次上的东西,所以才使得他们可以毫无问题的互相交织。如果之前那篇文章里的看法有人认为只是我的独断的话,那么现在有了Bernstein那本《音乐欣赏》,可以仔细看看他的观点和思路。alternative和已知的音乐类型的区别因此只能是形式上本体上的,它是一种有时不怎么好归类的东西,不好归类只是因为形式上它比较“另类”。它和jazz,folk可以并列,和pop既非并列关系也非反对关系。
 
不论是历史地看还是现象地看都不能否认我们通常的分类是充满混乱的,这些混乱必须澄清。在此也必须要指出,混乱不是模糊,混乱是没有考虑到很多东西时一种武断的看法,而模糊则是分类学内部的问题,是音乐本体上的问题,可能是无法解决的。“要么大家完全主观混沌一片,要么你就给我一个可以鉴别一切的“客观”标准,告诉我卖到多少张以上才算是主流的”,这是一个典型的绝对主义和主观主义的谬论,但很多人往往会陷入其中。
 
昨天玉龙老弟给出了一个很好的例子:Smashing Pumpkins是alternative的(正如Stan Ganz和Miles Davis是jazz的),但他们在美国家喻户晓(因此在美国是“主流”的)。从工业生产和艺术形式的区分,我们可以很自然地理解这个现象,因为一支alternative rock乐队和它卖座与否毫无牵连,既可以人尽皆知,也可以默默无闻,两者都OK,没有问题。
 
最后是一个正面的结论:主流和非主流的说法具有客观性,因为它们完全植根于意识形态,而后者毫无疑问是客观的。alternative仅是音乐形态的一种类别,无关乎主流不主流的问题。
9月1日

神秘主义纲领

作为精神的一种形态,也就是一时的某种形式,神秘主义的特殊性使它既是历史的,同时又是超时间的。
世人对神秘思维的理解总是不幸地充满混乱和误会。宗教与迷信,知识和理性,无时无刻不在搅乱神秘领域和通向它的道路。
神秘主义的历史在每个时期都显现为不同形态,同时隐藏在一切宗教和科学思想中。每个教派必有神秘主义的支派,如同至今的科学摆脱不了神秘的影响,只不过,前者那里以通灵的操控显现,后者假托在科学家的形而上学关怀中。
西方的三大占星术:星相学,塔罗牌术和喀巴拉术数,毫无疑问这个神秘学的主流外有无数未知的秘传相术。就像中国的奇门遁甲和紫微斗数以外还有数不清的民间灵术。
证伪任何一种命理学都是容易的,但要想条分缕析拆解其中的谬误如同见识其正确的地方一样困难。神秘主义精神根本上是不可解读的,星相之术都在不同程度上偏离了神秘的真义。
莱布尼茨号称在他为人所知的哲学外还有不传的神秘体系,这些神秘思想被显露在外的“莱布尼茨”所掩盖,后者其实是骗人的。
日本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留下了日本最伟大的占卜著作《占事略决》,但仔细读过的人恐怕都会觉得,这本书实际上根本不能提供任何占星之法。显而易见,假使晴明真的把里面的内容写成占星的教程,恐怕也是骗人的。真正能够和神秘交流的人必是保守其秘密的人。神秘者从未真正进入过凡人世界的历史中。
海德格尔的晚期思想几乎一致被认定为神秘主义倾向,因而哲学价值不大。但这位思想巨人在自己的路上走到了明晰的尽头,剩下来的林中路只能独行。思及神秘的终点就是缄默。
同样 的事情在维特根斯坦那里也有,当他说“对于不能说的,我们要保持沉默”时,虽然未必想到什么神秘的东西,但他道说出了神秘不可言说的本质。
神秘主义是感悟的方式,但它远不仅仅是感悟。因为,无数的人感到自己掌握了真理,体验了上帝,超越了自我,进入了神秘。但是,这一切不过是幻觉。没有人能够确保自己感觉的真。“感觉,直觉,告诉我了,就是它了!”这根本无关于事实如何。神秘主义如果离开了确证,外部的确证,那它无疑是精神病。
如何确证神秘思维?只有神秘宠幸的人才知道。神秘的接触是命运的直接体现。机遇女神Tyche给与了一些人这样的力量,同时让他们永远失去传承这种力量的能力。所以,神秘始终保留着自身不被玷污。
对于神秘的认识就是对命运的认识。命运是唯一的神秘者。
宿命论者和凡宿命论者都是独断论的信徒,就和可知论者与不可知论者的情况一模一样。没有感悟神秘的他者的幸运,没有被Tyche选中,所以只有宗教和科学,信仰与理性才能帮助人们。不过,那些火把并不能使盲人复明,命运的旅途上到处是横冲直撞的景象。
古代的神秘主义并没有那么精致,其中布满了求知的痕迹。神秘术直接导致了更为精致的宗教与科学:只要想想星相学与多神教,天文学的关系,炼金术与化学的血缘,犹太神秘思想与基督教的异端的纠缠。
神秘主义也许从一开始就背离了自身,它堕落了。无数思想家都力图在某种意义回归到真正的神秘,但是他们不可避免地把自己时代的烙印带了进去。想从思想或者知识的道路返回本源都是失败的。当它被说出的时候它就已经滑掉了。它只能是绝对的神秘。
没有任何神,任何形而上的实体都是虚构。超越的存在是唯一的。那就是命运。它完全等同于另外两个词:时间和历史。这是全部的秘密所在。
三位一体的Fortuna无比神圣。古罗马人把她的宝物称作Rota Fortunae。认识并能抓住命运之轮的人就抓住了自己,它,命运,就在人的手中了。这样的人是英雄,甚至是神。
在密室中的人如何可能认识这个空间的全部?在时间中的人何以能谈得上对时间的认识?我们从没有真正理解过曾经的历史,甚至也不知道当下的自己究竟是什么状态什么境况,更谈不上对未来的预知了。真正重要的事,我们一无所知。
神秘者是不可企及的,即便有谁能通达它,也不会被世上知晓。神秘者不像基督那么慷慨,自己得救不算,还想人人得救。它仅仅迫使人永不放弃地追求它,但永远不让大家看见真面目。
神秘主义无非就是一条纲领:相信神秘者的必然临在,并对其保持虔诚和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