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ayer 的个人资料流光之影 —— Shade Of Ema...照片日志列表 工具 帮助

日志


9月11日

地球的最后一个月?

2008年9月10号某时,大型强子对撞机正式启动,历时20年的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物理实验开始了。这台对撞机在性质上远不同于以往,它将带来的可能不再是普通的新型粒子。它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直接瞄准大爆炸理论去的,它将检测当今最尖端的物理学-宇宙学理论。关于这台机器和实验的消息到处都是,最近更是铺天盖地,我就不多说了。

这台强子对撞机的建造始终伴随着争议声,很多科学家认为它将带来灭顶之灾。其实纵观历史,这种质疑多次出现过:第一次原子弹实验就在当时遭到很多人反对,有人觉得原爆将点燃地球大气,或是产生难以想象的无限大爆炸或是辐射灾难云云;第一次对撞机实验也是差不多同样的理由引起恐慌。今年的超级对撞机被称为“末日机器”也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预计这台机器将产生的瞬间能量接近宇宙大爆炸,既然如此,瞬间会产生什么难以预料,以当今的科学理论能估计出的结果并不多,而且所有这些“科学理论”离真相还差很远,基本上都还处于门都没摸到的阶段,正需要像这样的实验来解答,但“理论”至少告诉我们,存在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世界末日。搞笑的地方就在于,不论是支持方还是反对方里面,都有不少科学家觉得可能会搞出黑洞或奇异粒子,毁掉我们这个地球,而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理论结果能表明“不会出现人造末日”。就在这样一种奇怪的逻辑(能证明可能会死,但无法证明必然不会死)引领下,实验开始了。

不得不提一下,有些学物理的人很鄙视那些不学物理的,如果有人说“理论无法保证我们不会被炸死”,他们会反问:“那根据量子理论,我们还有一定可能在一瞬间以后消失呢。”但这个反问显然忽视了问题实质。担心人造黑洞毁灭世界,是对一个可选择的行为的评价,因为人类命运至少一部分还掌握在自己手里;而量子理论导出的“存在一定几率,人能够瞬间消失或穿越一堵墙”,这个只是纯粹理论的结果,跟人类实践没有任何关联。换言之,我们担心的并不是不可控的事情的发生,而是自杀的可能。

9月10号的第一次全轨道实验看来很成功,而且没事,很多人非常开心,嘲笑那些杞人忧天的家伙们。不过,全轨道实验只是看看轨道对粒子束的控制情况,真正的撞击压根还没进行,要到一个月以后才见分晓。科学史上的“杞人”并不少,我前面就说过,20世纪的数次物理实验都搞出了不少瞎担心的笑话:即便是物理学家也有从杞国来的。这次的对撞机当然也让欧洲核子中心费了不少心思做风险评估,评估的结果是:撑死也就炸几个坑出来。从逻辑上来说,这种评估结果是完全不得要领的。因为杞国科学家担心的并不是什么能量问题。能量有多少,破坏力多大,一算就知道,这种问题在今天简直是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了。真正吓人的是黑洞或奇异粒子,这却是评估方撑死都估不出来的。因为这些东西完全是理论结果,而且是非经典的东西,它们到底是什么,表象为什么,没人知道。但我们至少在理论上知道,黑洞本身未必有巨大的能量,它只要有一定体积一定质量就可以,它的可怕仅在于一个字:“吸”。因此,在前所未有的大撞击下,产生黑洞根本不是什么mission impossible,而要是到时候真有了黑洞,人类的最后一句话大概会是:“这理论还真他妈对了耶!”

赞成实验的科学家完全同意,我们无法对未知的结果作出任何预计,正因此,我们才要撞。引一段新闻里的话吧:参与这试验的ATLAS实验室发言人詹尼说:“我们将进入一个物理学的新领域,星期三是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科学家希望,借助于强子对撞机的巨大能量,发现在理论模型中形成物质质量的“上帝粒子”——希格斯玻色子(Higgs Boson)。这个粒子的存在与否,关系着现有的宇宙理论能否站得住脚。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主任艾马确信,这大规模的试验会在揭开这些秘密方面取得大突破。

乐观的人有两条基本理由:首先是正面阐述本方立场:人类科学知识的积累和诸如“探索发现开拓进取创新……”的精神,OK,这些陈辞烂调就不多废话了。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对反方保守派的攻击:第一,保守派的意识形态和历史上由于保守造成的危害(然后列举史实罪状),第二,杞国的保守主义和开心一刻栏目的内在关联。事先危言耸听的警告和担忧都成了紧张的人们在长舒一气之后的谈资:先是指责对方:“搞啥啦!弄得人家神经兮兮吓得要死”,然后是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时候的讥讽:“有个SB还说自己是搞物理的,自己都不知道搞点什么东西”。

但以上这些完全只是个开头,保守派被杞人化了以后,最终的结果是,反方的立场被正方拿来作为支持自己的有利证据。反对派与实验支持者之间的对抗被完全吸收了——“是的没错,你们的担心很合理,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是的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但是你们也知道,所有那些担心事后都显得很可笑,完全是杞人忧天”——真正的对抗因此没有了,反对意见被贬低为一种可以理解也值得同情的意识形态,而真正的科学主义的意识形态就可以大踏步地向前高歌猛进了。

不过反对意见并未真正消失,尽管在很多时候它被压制了,但同时它也寄生在乐观主义者当中阴魂不散,以或隐或显的、变了形的方式起作用。目前至少可能有五种极大伤害人类的方式——核战争,温室效应,石油危机,天体撞击,科技发展的未知结果带来的危机。第一种几十年前几乎发生,后来幸好是“保证相互摧毁”的核军备原则使得大家都敢不动手了,第二第三两种年年讲月月讲,但显然情况始终在加速恶化。最后两种危机去了哪里?去了电影里。

年年都有灾难片,多得我都不想举例了。讽刺的是,世界头号危机制造国也是头号灾难片生产国。灾难被戏剧化地保持在离观众一定的距离之外,而且无一例外的赋予了好莱坞的标准结局:尽管我们遭受了巨大的灾难,还好一切都过去了。这里面的问题,齐泽克讲过太多,这里就不啰嗦了,只提几个重要的点:首先,要注意灾难片中受难者的地位:他们处于一个表面上很悲惨但最终可以被忽略的境况中,影片最后,所有的牺牲只是成为一串符号(墓碑,总统的演讲……),没有成为真正的创伤(也就是对观看者没有造成任何心灵上的伤害);尽管一再强调幸存下来的人们with grieve and loss,但实质上,看片的人们是without grieve and loss的,灾难对观众可能造成的伤害被影片中的人物完全吸收掉了。因而第二点值得注意的是,灾难片正是以这种方式消解了现实中真正的灾难,灾难本身、它对人类的伤害,以及人类心灵遭受的创伤,全都被吸收掉了,难以忍受的人与自然的真实对抗统统成了娱乐和消遣——看完《后天》以后,人们可以长舒一口气,然后一边谈论着热量和废气的过度排放造成的结果“好可怕呀”,一边继续享受着空调带来的“清新舒爽”。最后,我们可以仔细回想一下近二十年来的灾难片,大多都是关于——或者更准确的说——不是关于什么题材的。像《后天》这样的片子其实并不多,更多更热门的还是幻想色彩更严重的电影:比如人工智能危机、生化危机,各类天体危机,外星生命入侵。而在非幻想的危机电影中,大部分则仅仅是和局部地区个别人物有关的自然危机。相比之下,很少有片子关注真正可能出现的全球性毁灭性危机。火烧眉毛的问题被不断地推迟,悬而不论,当下急迫的热销的灾难片都在一个劲地预测更遥远的未知的奇特事件:假如外星生命来杀我们了,我们怎么办?假如太阳不发光或是地球不转了,我们怎么办?要是某种人造病毒被制造出来并被某个邪恶组织散播开来了,我们怎么办?由于现在的克隆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人体器官和生物与机械的混合组织也开始有了眉目,再谈论这些就不够科幻与灾难了,这些东西已经无法作为“灾难问题”存在了,人们需要更吸引眼球更爽的“灾难设想”。

曾几何时,克隆技术之类的东西的确作为可能的灾难让人心里不踏实,但现在这些都是放在谈判桌上只供一部分专家去搞的安全课题了(比如说“让我们来研究研究其中的伦理问题吧”)。而当今真正值得全球人关心的事件却由于某种原因几乎很少受到大多数人的关心:大家都知道,照现在这样下去,海平面什么时候会涨到吞掉一大片陆地,全球气温气候会发生极大变化;大家也都知道,石油用不了几十年就没了,而真正有效的替代能源还摸不着边——可是当问题真正严重的时候,人们却似乎反倒不关心了。

如果说,很多人并不太担心这次对撞实验的后果的话,可能有这么几个理由:第一,未必会有什么黑洞。第二,就算有了黑洞,要死大家一起死。恐怕后面那条才是终极理由。使人不怕死的原因,从来就只有两个:一是死亡离我们还远,二是大家一起死。

海德格尔对死亡本己性的现象学分析只反映了死亡的某一面,他穿越了常人的意识形态,进入了最本真的死亡。不过这种穿越并非是直面与批判“死亡”的意识形态。在这里,必须要反转海德格尔的目标,要直接面对意识形态本身,因为正是意识形态才让人们躲避了真实的恐怖,找到了避难所,而同时也给人们带来了真正的危险。尽管人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一般并不相信自己会在可预见的将来死掉,换言之,在某种程度上,人相信自己的“永生”,人对眼前事物的筹划,都是以“不会死”为条件的: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在潜意识里,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会死。所以说得极端点,在意识形态里面,死亡恰恰是“必然不”的,个人也并非“向死的存在”,而是永远存在。其次,死亡最可怕的是本己性,也就是让人遭遇到真实的孤零零的个人自己的死亡。但假如这些可怕的景象可以被模糊掉,那死亡的恐怖性会大大降低:逃离本己性,躲进意识形态中——不管如何,死亡都不会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一个人去死而你们还活着,这是无法容忍的,但要是你们也活不了,那我心里会好受很多——难道我们或多或少不都是“要死大家一起死”主义者吗?

正是意识形态的避风港让人忘却了真正的危险,这种危险就是“忽视了真正的危险”。不敢正面讨论可能到来的真实灾难,一味地扭转身体回避掉(“也许不会出现黑洞呢”),或是通过某种变形的方式谈论(“我们还是来讨论《生化危机》和《异形》吧”),造成的结果就是不断推迟了对灾难的严肃的正视。这种正视的缺乏使得科学家群体的心理天平失衡,原本的“科学精神”和“伦理关怀”完全成了“科学精神”的某种变态形式,最终和电影里的那种疯子科学家无异。如果说现实中的科学家同“疯狂的邪恶博士”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只是因为电影由于种种原因不敢正视科学精神本质中的疯狂因素,硬要把它剥离出来,和个人道德绑在一起,归咎于某位邪恶科学家,从而拯救我们的现实,因为邪恶博士的潜台词是“现实中的大多数科学家是好的”。

只有破除了意识形态迷雾以后,我们才能看清现实当中有无数危机,它们远不是什么悠哉游哉的事。由于缺乏正式灾难的勇气,使得危险的科学实验才可以顺利进行,尽管其中也存在着微不足道的小小阻碍。人们的“我知道,但是……”思考模式,让制止灾难的行动从来没有真正有效地实施过:我知道做这些事会产生很多环境问题/我知道买盗版会让正版市场萎缩最后大家都不受益/我知道……,但是我不做别人也会做,况且……。

对大多数人来讲,正是因为世界危机被谈论得太多,因此它反而是个“狼来了”式神话:毁灭人类的危机永远不会真的到来。但我们只要想想当今的科技水平就可以了,难道做一个毁灭世界的实验还不容易吗?人类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的话就能控制住吗?事实上,人类历史上恰恰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能完全控制自己知识的时候,尤其是当科学已经越来越逼近非经典领域的时候,情况更是如此:人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知识意味着什么了。从实践的角度来说,我们能够侥幸躲过全球核战的危机,但我们还能躲几次?以后反物质武器技术成熟了,我们也能保证不出问题吗?科学实验遵循的逻辑是冒险的逻辑:一方面,它永远只基于可知的事物,可预测的条件,另一方面,它永远只探究尚未能完全把握的事物。前后两项是不对称的,后者比前者多出来的未知部分必然具有冒险性质,不管如何评估风险,总有超越把握的存在。上帝从来就没有给人类下过什么保证,保证他们不会作出毁灭自己的事情,当人类一次又一次重复超越自己的能力和能量,寻求划时代的突破,谁能保证这样的冒险每次都不会带来灭顶之灾?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实验的目标之一是试图发现所谓的“上帝粒子”,仿佛这是一次想撩开上帝面纱的行动,一座通向天界的新巴别塔。但不论是希腊神话还是希伯来神话,都禁止人知晓主神的秘密:看见宙斯面容的瞬间,就会化为灰烬;而耶和华更是完全不可见,即便是他座下最高阶的炽天使也仅能正视他的光芒而已。

启蒙运动以后,人类不再相信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更别说什么不允许知道的事了,凭什么不许我知道?的确,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是允许的了”,那么我们的确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造个超级对撞机窥探一下宇宙的终极奥秘。不过别忘了,后来拉康反转了这句话,他说:“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不能做了”。这句话的意思很复杂,我不想在这里解释,不过末日机器给出了一种简单有趣的解释:因为没有上帝,所以人们可以随意做实验,然后人造黑洞诞生了,因此一切都没了。

如果说,一个月以后地球没有了,那一切都没有了,人类用自己的知识和欲望埋葬了自己,这是一出历史精神的悲剧,尽管这场戏或许几十年前就应该上演。如果说,一个月以后全世界仍然歌舞升平,那并不表示人们可以高枕无忧地嘲笑杞国人民都是傻逼,因为同样可怕的真相是:人类划时代的实验催生了划时代的自信,以后就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阻止缺乏自制的人类向最终灭亡飞速前进了。这似乎是一个不可打破的僵局,只能看着它自动走下去,整个世界就像是欲望和意识形态的自动机,如果要问这台自动机为什么关不掉,那是因为另一个悲剧的存在——that is,“杞人忧天”至今仍被当作贬义词。

相信虫洞理论的人问道:如果我们真的造出了一个黑洞,那么它的另一头是哪里?
对于这个天真的问题,只有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地狱。

 
 
补充:
 
这篇文章写的太急了,回想起来,发现文章里并没有把黑洞的性质加以区分。其实这次会撞出黑洞来是理论上的推算结果,几乎必然会,但理论上认为,这些黑洞很小,也很不稳定,会立刻蒸发掉,这点我忘了写了,因为事实上反对派科学家也当然知道小黑洞的问题,但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万一会出现那些质量和体积较大,而且稳定的黑洞。人类关于黑洞的知识至今几乎还完全处于纯理论阶段,模型一个接一个,但比扯淡好不到哪里去。理论推算到底对不对还不知道,本来就是因为要验证这些理论是否对才做的实验,所以出现意外事故,产生异常的大黑洞并非不可能,我文章里面说的黑洞其实指的都是那种大而稳定的吞噬者。
 
今天再次读了齐泽克的书,讲科学本质的一段。他也是讲意识形态的问题,但不是和欲望联系在一起,而是欲望的另一面,快感。最深处的东西莫过于欲望和快感两种,只不过看清楚科学本身的快感也许更彻底一些。
 
科学的快感也就是它最本质的东西,它作为纯粹快感的机器,是不会考虑任何后果的。从快感和欲望两个层面结合起来,就是一句话:科学,受它本身的快感驱动,只顾自己的享乐。它的行动只是为了满足它本身的欲望,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对齐泽克的补充仅仅在于,对于科学家来说,重要的不仅仅他们充当了科学精神的工具,成为某种无形精神的牺牲品,而且还在于,他们在搞科学的过程中,也无意间给自己,也给大众制造了种种意识形态的幻觉,这些幻觉想蝉丝一样越缠越密,搞得人在反抗科学精神本身的恐怖之前,早已陷入了窝里斗的悲剧,在自己人里面纠缠不清,最后的boss大战更是被无限期地推迟下去,离拯救越来越远。
 
 
必须再次重申本文的基本观点:由于实验逻辑根本上的冒险性质,科学知识本身并不能作为坚持这次实验的充分根据。真正支持着实验一往无前的,是欲望和意识形态的宿命机器。